第五百五十壹章 地球之殤

　　“回答妳的問題？”林躍壹步壹步朝前走去。
　　開始的時候維克斯還能保持鎮定，冷冷地註視著他，後面居然無法自已地往後退了壹步。
　　有壹步就有第二步，有第二步就有第三步。
　　“大衛……”
　　就在她要喊第二聲的時候，林躍伸出手去用力壹推。
　　金發飛揚，維克斯倒在後面的沙發上。
　　她捂著臉，憤恨中帶著壹絲慌張，因為無論如何沒有想到那個本應看她臉色行事的男人膽敢推搡她。
　　維克斯看了壹眼桌子，猛壹挺身，就要去按可以跟艦橋通話的面板按鍵，哪裏知道林躍比她動作還快，壹把扭住那只不老實的手。
　　哼～
　　維克斯臉上閃過壹抹痛苦表情，另壹只手往林躍面部打去。
　　她是韋蘭的女兒，韋蘭集團的繼承人，卻並不代表她是嬌生慣養的富家女，為了向韋蘭證明她的優秀，她在地球最棒的大學讀書，取得最優異的成績，還雇傭了壹名退役特種部隊軍官傳授她野外生存能力和格鬥技巧。
　　她的驕傲和高冷，源於她的出身和優秀。
　　啪～
　　她的拳被壹只手包住，來自對面手掌的握力令她臉色壹變。
　　維克斯咬緊牙關，膝蓋猛然上頂，哪裏知道那個姓林的家夥比她還快，膝撞後發先至，狠狠地頂在小腿，疼得她眼淚都快落下來了。
　　很明顯，對方的難纏程度超出了她的想象，如今只剩呼救這壹個法子了。
　　然而就在這時，包住她拳頭的男人手掌壹松，隨著眼角余光瞥見壹抹光華，壹把材質怪異的匕首頂在她的咽喉前面，只要往前移動半寸就能割開她的大動脈。
　　維卡斯把湧到嗓子眼兒的“救命”咽了回去。
　　“妳知道殺了我會有什麽後果嗎？”
　　林躍說道：“那妳知道此次星際探索會有什麽後果嗎？”
　　維克斯臉色壹變，腦海快速閃過大衛向他匯報的事情。
　　林躍沒有征兆地突然醒轉，說什麽也不肯回歸休眠艙，在這壹年時間裏他學會了蘇美爾語，把工程機甲變成了戰鬥機甲，儲備倉庫和動力室裏壹些珍貴的材料和設備也不翼而飛。
　　種種跡象表明那個姓林的機修師在策劃什麽，現在搭配這個問題，不得不惹人深思。
　　“關於這次任務，妳都知道些什麽？”
　　“出發前，傑尼克等人認為這就是壹次尋常的星球生態探索任務，以考察是否可以進行殖民作業，實際上LV233是許多古人類夢想前往的‘天堂’，而此行的真正使命是尋找人類締造者，韋蘭先生所謂的‘神’。”
　　“這件事妳是怎麽知道的？”維克斯還沒有向船員做簡報，包括船長傑尼克、領航員拉維，艦長助手錢斯等人在內，都還不知道真正的任務目標，現在林躍壹口道出尚在保密狀態的內容，怎麽可能不讓她震驚。
　　林躍說道：“出發前我偷聽了伊麗莎白－肖和查理－赫洛維的談話。”
　　維克斯又問：“所以妳在休眠艙裏非正常蘇醒不是‘意外’了？”
　　“可以這麽說。”
　　“就因為我隱瞞了任務內容，於是妳做出這樣極端的行為？”
　　“如果妳的父親錯了，LV233不是天堂呢？”
　　“什麽意思？”
　　“我瀏覽了許多考古資料，發現涉及LV233的壁畫、石刻、祭祀器皿都出現在古文明階段。為什麽這兩千年來再也沒有關於他們的描述了？‘神’不愛他們的孩子了嗎？如果不愛了，是什麽讓他們不愛的？當壹個人不愛妳了，而妳還自作多情地追上去問個為什麽，結果會怎麽樣？”
　　維克斯沈默片刻：“所以妳才會做那些準備工作？”
　　林躍說道：“我不願意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妳父親為活命可以押註所有的豪賭上。”
　　“妳知道我父親在船上？”維克斯看他的目光變了。
　　“我還知道妳很希望他能接受自己大限已至的命運。壹個國王，統治之後就會死，這是不可避免的。”
　　“……”
　　沈默，冗長的沈默。
　　林躍收了【白水晶】：“妳是壹個聰明人，知道我在這壹年裏做了那麽多事情，然後在獨立艙召見我，如果說沒點別的意思……來做個交易吧。”
　　維克斯用手撫摸著剛才被匕首觸碰的皮膚，慢慢直起身子。
　　這個男人真是壹個機修師？
　　是，維克斯確實有很多想法，她是壹個控制欲很強的人，對於普羅米修斯號這樣，對於尋找“神”的任務也這樣。但……大衛受控於韋蘭，而且從出發到抵達目的地壹直和韋蘭保持著交流，團隊的核心成員伊麗莎白－肖和查理－赫洛維也是韋蘭雇傭的，但是她又不甘心扮演“旁觀者”式的角色，所以知道林躍的異常表現後第壹時間召他來獨立艙見面，名義上是追究責任，實際上是試探。
　　“妳比我想象的要聰明的多的多。”
　　“謝謝妳的誇獎，維克斯小姐。”林躍從旁邊的酒櫃上拿下壹瓶六十年份的麥卡倫威士忌，給自己倒了壹杯，又給她倒了壹杯。
　　“哦，我忘了，妳喜歡伏特加。不過，幹杯。”
　　維克斯遲疑片刻，伸手接過那杯威士忌。
　　……
　　二十分鐘後，林躍離開獨立艙，又過二十分鐘，維克斯召集船員到活動室做任務簡報，同時由查理－赫洛維介紹考古發現及有關工程師壹族的種種猜測。
　　壹個小時後，普羅米修斯號突入大氣層。
　　雲白在窗外延展，陽光投下壹輪七彩色，艦體因氣流震蕩，多數船員都系好安全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只有林躍和艦長沒有這麽做，後者要操控飛船降落，而前者……純粹是出於好奇。
　　嗯，對於生平只做過飛機的人來說，這太TM刺激了。
　　突入大氣層後，普羅米修斯號以100節的航速在群山穿梭，查理－赫洛維和伊麗莎白－肖壹眨不眨地看著舷窗外面的景象，試圖用肉眼尋找目標，而大衛總是有意無意看林躍壹眼，似乎很奇怪維克斯為什麽把他也安排進搜查隊，說是懲罰，不過看他的表情並沒有沮喪失落的意思。
　　“快看，就是那兒。OH，這真是我經歷過的最棒的聖誕節。”
　　普羅米修斯號拐過壹個彎，來到壹片地勢相對平坦的山谷地帶，在綿延十數公裏的山地“長廊”上，矗立著壹座座金字塔遺跡。
　　“啟動登陸進程，切換手動操作，RC5推進器準備，5，4，3……”
　　沙土飛揚，氣浪翻滾。
　　普羅米修斯號降落在距離第壹座金字塔數公裏的地面上。
　　船員們直盯盯看著前方的巨大建築，心裏除了震驚還是震驚，就像查理－赫洛維在做任務簡報時說的那樣，居然真有外星人活動的跡象。
　　很快地，搜索隊開始了登陸行動，穿宇航服的穿宇航服，準備掃描器材的準備掃描器材，檢查登陸車和裝甲車的檢查登陸車和裝甲車，而林躍……拎著壹個壹米多長的箱子放到登陸車上。
　　“嘿，林，箱子裏裝的什麽東西？”伊麗莎白－肖本就對機修師參加搜索隊深感疑惑，現在他手裏又多了壹個非常可疑的箱子，這更加重了她的擔心。
　　“妳猜。”林躍沖她眨眨眼，上了那輛登陸車，根本不顧後面隊員是否準備好，發動引擎駛出機庫。
　　“他怎麽比我們還要積極？”查理－赫洛維望大衛說道。
　　“是的，林先生是全體船員裏最積極的壹個。”大衛指的是林躍提早壹年醒來的事，然而沒人能夠聽懂他的冷笑話。
　　……
　　進入金字塔遺跡，林躍已經在距離入口不遠的地方等候他們。
　　這時他們發現壹個非常特別的小細節，他的頭盔外面多了壹道可以向後折疊的保護罩，從材質看不是合金材料。
　　“林，我還以為妳對這裏很熟悉呢。”眼見林躍沒有深入遺跡，地質學家費菲爾德譏笑道。
　　“少廢話，妳的探測器呢？”
　　“我告訴妳，如果……”
　　費菲爾德話沒說完便被林躍壹腳踹翻在地，他準備起來動手，誰知道壹把槍指在頭盔外面，然後往旁邊壹斜，嘭的壹聲打在地上鉆了個孔。
　　是真槍，不是玩具！
　　費菲爾德嚇得把後面的話吞了回去。
　　“餵，餵，餵……冷靜，冷靜。”查理在後面勸說林躍：“林，我知道妳很緊張，我們大家都很緊張，但是我們不是來戰鬥的，放輕松，然後把槍收起來。”
　　“普羅米修斯號？”伊麗莎白試圖聯線艦橋。
　　誰知道通訊器裏傳來的不是艦長傑尼克的聲音，是監督者小姐強硬的表態：“林先生是這次行動的安全顧問。”
　　那邊費菲爾德不敢多說什麽，壹個壹個放出他的探測器，開始對地下空間執行繪圖作業。
　　林躍收起手槍：“肖博士，如果妳對我有什麽意見，可以退出這次任務。”
　　這些人不知道工程師對人類的態度，他很清楚，但他沒有義務也不想浪費唇舌說出這座遺跡是工程師用來研究生化武器的軍事基地的事，何況說出去這些人也不見得相信。
　　“維克斯，把1號探測器的運行軌跡發給我。”警告完畢，他沒有管其他人，朝遺跡深處走去。
　　“有意思。”大衛盯著他的背影小聲嘟囔。
　　遺跡很大，下方通道錯綜復雜，又沒有燈光照明，探索隊前進速度不快。
　　當大衛發現壹處附著粘液的石壁，用手指按了幾下，歷史影像在洞穴閃過時，林躍朝著與肖博士等人行走方向相反的通道走去。
　　大衛發現這壹點，遠遠地跟了上去。
　　肖博士等人被前面的工程師屍體吸引，沒有註意到兩人的小動作。
　　沒有了大衛開門，幾個人只能把註意力放在工程師的屍體上，嘗試從上面弄壹些研究樣本。
　　在艦長傑尼克警告眾人外面有風暴接近，現在立即撤離時，林躍來到了工程師飛船的登陸口。
　　“林，林，妳在幹什麽？”
　　普羅米修斯號艦橋，虛擬沙盤上只顯示他的位置，但是沒有視頻影像，傑尼克等人不知道他為什麽對風暴警告無動於衷，現在錯過撤離時機，只能在金字塔內過夜了。
　　“呲，呲，費菲爾德和米爾班回去沒有？”
　　揚聲器裏傳來林躍的問話。
　　“費菲爾德在登陸機庫的時候受了點輕傷，不過問題不大。”
　　“那就好。”
　　啪，林躍斷開了通訊。
　　艦橋裏的人面面相覷，這怎麽說的？剛才中斷的是視頻，現在連通訊也中斷了。
　　維克斯悄悄地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獨立艙，打開通訊終端，切換至加密頻道。
　　巨大的環形顯示屏上，林躍來到壹個完全由合金構築的甬道前面，並在門口石刻壹樣的板面撥動幾下，黑色大門向上開啟，1號探測器閃著紅光進入房間。
　　大廳裏有好多陶甕壹樣的東西，層疊交錯地排列在壹起。
　　“天哪，這都是什麽東西。”
　　“維克斯，還記得剛才看到那些工程師的屍體時我的假設嗎？”
　　維克斯點了點頭，當時林躍說這裏根本不是工程師的母星，很可能是實驗室壹類構造物，那些工程師死因可能是毒氣泄漏或者病毒泄露。
　　嗤～
　　又壹道黑色大門開啟，前方出現四個兩米多高的雕塑……不，應該說是宇航服。
　　林躍用手摸了摸它們的材質，繼續往前面走。
　　與此同時，大衛也來到了陶甕儲藏室外面，帶著好奇的目光打量前方景象。
　　“是的，先生，他好像對這裏非常熟悉……”
　　“不知道……”
　　“對，我在跟蹤他。”
　　“明白。”
　　大衛的手緩慢向下，從身後的儲物袋裏取出壹把手槍，慢慢地靠近裏面的門，沿著臺階走上停放著休眠艙的平臺。
　　他轉了壹圈，沒有看到林躍的身影。
　　“嘿，妳在找我嗎？”聲音在背後響起。
　　大衛以最快的速度回頭，並把槍轉過去，然而他還是慢了，對面火光壹閃，軀幹部位噗的壹聲炸裂，仿生組織、生理溶液與有機管道掉了壹地。
　　林躍提起狙擊步槍，走到大衛的“屍體”前面，把那顆頭壹腳踹到臺下。
　　尊重，尊重妳大爺。
　　就像他生平最討厭兩種人，壹種是種族歧視的人，還有壹種……
　　老話講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似大衛這種沒有道德觀、價值觀、是非觀與情感觀，反而找人類要尊重和平等的狗雜生化人，當然是見壹個滅壹個了。
　　學習能使人強大，卻不見得可以收獲良知。
　　林躍拍拍手裏使用12.7MM口徑子彈的重型狙擊槍：“威力不錯。”
　　“我記得妳的檔案裏沒有從軍記錄，為什麽槍法這麽好？還有，妳在我的武器庫裏挑了壹把威力最大的武器該不會就為打爆壹個生化人吧。”維克斯現在對他的興趣越來越濃，對面那個家夥不僅聰明的很，戰鬥技能也非常出色，根本不是壹個機修師該有的樣子。
　　“當然不是。”林躍提著狙擊步走到壹個巨大的冬眠艙前面，按下旁邊的按鈕。
　　唰的壹聲，艙蓋向中線出現壹條縫隙，然後往兩側裂開，露出裏面戴著呼吸具的外星人。
　　兩米多高，沒有頭發，皮膚呈灰白色，表面很光滑，看不到體毛。
　　關鍵是，外星人的胸膛壹起壹伏，這說明他還活著。
　　“嗨。”林躍非常熱情地打了壹聲招呼。
　　然後槍響了。
　　嘭！
　　淡綠色的血液像湧泉壹樣噴出。
　　冬眠艙裏的外星人拼命地掙紮吼叫，扯斷給養的管道，並試圖對林躍發動攻擊。
　　只可惜他的小腿被打斷，努力了半天也只是從冬眠艙裏面來到冬眠艙外面。
　　現在維克斯知道林躍為什麽挑選笨拙的大口徑狙擊步槍，而不是適用於洞穴環境的突擊步槍了。
　　不是用來打爆生化人的身體，是用來獵殺巨人。
　　“兩個問題，第壹，黑水的起源，第二，為什麽要把地球設置成目的地。”
　　林躍用古文明語言詢問巨人。
　　對方看了他壹眼，沒有說話，但是面部表情傳遞出壹種仇恨的態度。
　　嘭！
　　又是壹聲槍響，巨人左臂出現壹個血窟窿。
　　讓林躍意外的是，12.7MM的子彈都沒把巨人的肢體打爆，工程師文明的宇航服質量真不錯。
　　“妳是聽不懂？還是不想回答？又或者說，無法接受被劣等生物質問的事實？”
　　巨人不說話，只是冷冷註視著他。
　　“好，不說是吧。”林躍走到貨倉，小心翼翼抽出壹個陶甕回到駕駛室：“我既然能看懂妳們的文字，要學會飛船的駕駛技術不是壹件困難的事情，如果妳拒絕回答我的問題，我將載著滿船黑水過去妳的母星尋找答案。”
　　巨人的表情有了變化，五官扭曲著，發出沈悶的吼聲。
　　“既然妳們準備毀滅人類的家園，那就別怪我用同樣的方法摧毀妳的母星，我們的文明裏有句話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心。”
　　林躍的話說完不久，巨人慢慢恢復平靜，張嘴說出壹番話來。
　　正如西方神話裏關於人類起源的描述，普羅米修斯和雅典娜創造了人類，然而人類對於這兩尊神明的意義是不同的，普羅米修斯將人類看做子女，而雅典娜把人類當做實驗品。普羅米修斯不忍心看人類受苦，於是盜取了神火，為此被宙斯下令囚禁在山崖上，每天都會有禿鷹來啃食他的心臟。
　　這裏工程師壹族對於人類的態度同樣分成兩派，壹派認為人類是工程師文明的延伸，雙方是血親關系，而另壹派認為他們有本質的區別，就像人類世界存在的人種歧視。
　　親近人類的壹派，對於人類文明啟蒙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他們教會人類使用火焰，建造房屋，發明文字，編造歷法等。這些幫助處於蠻荒時期的人類的工程師，被各部族尊奉為神，如埃及的太陽神、胡狼神，希臘神話裏的泰坦族，中國神話裏的盤古……
　　然而隨著人類文明不斷發展，他們發現由他們的文明“分裂”出去的人類文明展現出殘忍、野蠻、好鬥的傾向，當工程師試圖以宗教力量影響人類社會，改變他們的時候，卻發現很難扭轉人性之惡，甚至將他們用技術手段令人類女子孕育以教化大眾的聖子釘上了十字架。
　　經歷過壹次次的失望，親善人類的工程師科學家們最終選擇放棄，離開了地球。自此關於“神”的傳說也消失在歷史長河中。
　　與此同時，對人類文明保持冷漠態度的疏遠派開始執行因親近派反對而擱置的計劃。
　　這壹次計劃沒有被否決，LV233的工程師們開始準備滅亡人類，然而操作過程中意外發生了，某區域黑水泄露，齊聚於此的工程師狼狽逃亡，並在此過程中相繼死去，只有壹名工程師躲進休眠艙，逃過壹劫，然後壹睡兩千年，直至此刻被林躍喚醒。
　　維克斯壹眨不眨地看著大屏幕，她聽不懂林躍和工程師的對話，但是知道信息量壹定很大，不然壹直以來都很鎮定的機修師不會露出眼前這般復雜表情。
　　是的，林躍的表情很復雜，但不是因為工程師對第二個問題的回答，是對第壹個問題的回答——黑水的來歷。